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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刻意趣

2021-08-27 22:3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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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中国书画传统而言,最受重视的并不是章法、刀法等纯技术性的问题,而是作者的精神意趣,如果说章法、刀法正应该是作者意趣的外在形式表现,那么意趣本身则是各流派各自追求的章法刀法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中国诗论中有“诗言 志”的说法,书论中有书为“心画”的口号,那么落实到篆刻上,则篆刻艺术最最关键的也正是它的“言志”“心画”的能力。 它当然不能像诗那样地“言志”,但它应该曲折地表现自己的“志”,表现艺术家孜孜以求的精神。

在印章上追求意趣是困难的。因为篆刻艺术并不像书画那样,构成的成分比较单一。我们已经提到,它篆的一方面代表了书法,而刻的一方面又代表了雕刻或工艺美术。加之,它的完成过程也往往不像其他艺术形式那样,它必须通过篆和刻两个过程,而不是像书画那样是一个过程。在篆的过程中倾注作者的意趣又是不困难的。因为这是书法本身必然会出现的追求;因此,关键是在刻这个过程中。应该看看作为制作过程的 镌刻这一技巧,宄竟能在多大的范围内显示出多少程度的精神旨趣来。

徐坚对此似乎颇有心会:

作印须于兴到时,明窗净几,茶熟香清,摩挲佳石,偶然欲作,而石之位分与字之体势,适相融洽,心逸手闲,砉然奏刀,轻重缓急,唯心所欲,此乐当不让陶靖节开卷有得时也。若遇人非识者,石非良质,无情促迫,勉强从事,虽刻意求工而兴不来赴,作劳益拙矣。总之,汉人作印,无所谓章法、刀法,而法自在有意无意之间。今人竭力为之,适成其丑。即一小技,而古今人不相及有如此哉?——清•徐坚《印笺说》

这段话未免有点厚古薄今的倾向,不过古人印论大抵如是,不必先急急忙忙批评,倒该先来发掘一下此论中的可取之处。徐坚先提出作印时的最佳条件,一是要有兴,二是有优雅的环境,三是有佳石,四是心闲,再加上篆势妥帖,这种时候最能随心所欲——即能有意趣也。这自然是个好议论。但要每个人都如此,岂非大开玩笑?就是被他奉为“有意无意之间”的汉人作印,佳固然佳,但那却是些工匠,治印是在操作房里搞, 无此雅境。加之,治印是工作,不能有兴则做,无兴则废,那是要饿肚子的,因此,大约最佳作品却往往不出在符合他的最佳标准的环境里,这又是很有讽刺意味的。

但徐坚此说也有其合理性的一面,如果在艺术创作时有一个理想的工作环境,那自然是才思泉涌、灵机喷发,因此就我们来说,固然不必拘泥于此,却也不妨承认其有道理处。徐坚之所以提出这些条件,最终恐怕还是为了说明应努力在作品中体现出创作者的意图这样一个问题。

古人谈印,斤斤于法。章法刀法,这自然要研究,但更重要的写意精神应该去努力追求。比如“刻意求工而兴不来赴”, 前者的“意”是刻意,不足取,后者的“兴”才是写意。又比如,“法自在有意无意之间”,这个“意”也正是写意。徐坚虽然对作印环境要求过于苛刻,但对于通过最佳环境来体现最佳意趣这一点,却又说得颇为中肯。这个观念,是与中国书画重视意趣的传统同一机枢的。

把印章与书画作同等观,不仅徐坚如此,许多人也都是这样看的。袁三俊《篆刻十三略》中有云:

写意若画家作画,皴法烘法勾染法,体数甚多,要皆随意而施.不以刻画为工。图章亦然。苟企皇为之,恐增匠气。

也提出了作意(刻意)与随意的矛盾。那么,印章的写意究竟如何看才对呢? 一个“随意”或“有意无意”,说得抽象玄奥,似乎很不好理解。依我们看来,印章的写意固不必亦步亦趋地模仿书画的写意手法,但却也应该具备写意的某些基本标准。具体而言,一是应当有较强的抒情意趣,不仅仅满足于在形式上制作上的求工,在创作过程中应有“意与神会”的融 洽境界;二是要追求自然,“法自在有意无意之间”,而不是刻意整饬;三是追求的形式风格往往有一定的倾向,也即是说有个相当具体的“意”可供“随皴“写”。当然还有一些更具体的标准,比如在气格上要高雅,在神趣上要含蓄,在处理上要浑成,甚至,落实到某一具体的笔画,也应该具有明显的意趣。

吴先声云:

汉白文印有一笔二笔入妙者,用之得当,则通章生色。於戏!难为俗人言也。——清•吴先声《敦好堂论印》

这就是说,在处理笔画线条时,也要抓住重点的一笔二笔 的关键,以之带动全篇,这种突出重点的处理方法,与面面俱到的正规处理方法是不一样的。从意趣的抒发而言,乃至从艺术技巧的生动显示而言,它无疑是一种难度最大但也最能奏效的方法,面面俱到而平庸无奇的方法与写意旨趣从来就是格格不入的。

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充分地认识这“入妙”的关键一笔二笔?遑论匠心经营,即使能在一方印中抓出关键笔画来也不是轻松的事。它需要观察者具有相当熟练的技巧实践和极为敏锐的分析头脑,我们自然不想凭空谈玄,这也不是本书撰写的宗旨,我们只是想强调一下这个课题中所应该受到重视的写意精神的问题。吴先声这里谈了个章法问题,谈了主线与次线的问题,其实还有一根线本身的问题、刀法的运用问题等,都是可以作同等观的。

写意精神是一个范围极为广阔、层次极为复杂的命题,它是整个中华民族艺术传统的精粹所在。这里所涉及的,只是作为技法的认识基础和追求目标这样一个很狭窄的小题目,它的容量是极为有限的。但要系统地研宄它,则必然会涉及创作过程、篆刻美学观念、篆与刻(即字与刀)、篆刻历史等多方面的领域,这些又远非本节所能承担,故而在这方面有些具体的 课题只能存而不论。好在陆续提到一些历史现象和古人的论断中,或多或少地涉及这一问题,可以联系起来一起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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