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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瘦铁的篆刻艺术

2021-07-19 22:5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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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代印人里,钱瘦铁是极具传奇色彩的一人。由浪迹吴门的刻碑铺卑下学徒,通过师长的提携、自身的奋携,仅以数年春秋,即叩开艺坛的大门,跻身辉煌的殿堂;在清末民国初长幼有序、等级森严的氛围中,他能以后辈的身份与乃师缶庐(苦铁)、老辈王大炘(冰铁)并称为“江南三铁”,足见其天赋、实力及影响,40年代供职日本,为护送郭沫若,被日方逮捕,审讯时拒不下跪,法庭动武,大义凛然,威震朝野,一介文士显示的是民族魂、英雄胆;于印艺中年变法,由缶翁入而自秦汉唐宋出,别开生面,自运机杼;褒者谓其高古绝伦,贬者谓其不谙印艺,是近世最具争议的一位印人。

然而石钻与水钻自有质的不同,时间是鉴定真伪的检验仪。今天,有识之士多已超越了当初流派的偏见和对新事物逆反的抵制心态。因此,这也为笔者研讨瘦铁氏的印艺提供了一个公允公正、合情合理的基础。

我是一贯对钱氏的印艺敬佩有加的,即使是在他的否定派面前,我也是坚定地唱着赞歌。从宏观上说,我们对以往的印史,失落的比知道的多,所以实在是有必要耐心、虚心地对优秀的传统去开挖深究、慢咀细嚼、有机吸收,去获得奠基性的原动力。然而,印学这门艺术,未来的又远比以往的更漫长、更深秘、更新奇。后出的印人有责任把探索新知识视为第一要务和生命的全部价值。把握以往贵在理解,把握未来重在实践,目标是推陈出新。屈大夫早有箴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求索于上下、前后、向背、表里。故而,陈必需推,推陈方能出新;推陈不可囿陈,推陈旨在温故,温故要在出新,如此而已,别无他途。钱氏顽强的艺术践行,正顺应了这条轨迹,显示出这条创作的规律。所以,他的印风的别开生面,从理论支撑与艺术实践上都是无 可辩驳的,是站得住脚的。

从微观上看,钱氏自创一格的元气淋漓的印风,大致可以用豪、遒、浑三字归纳之。其实这也正是钱氏对自创一格的理想定位。

一、雄姿排闼,纵横生势。这是“豪”字的典型体现。钱氏治印,善于把握大局,讲总体的安排,把握住了黑白关系而“知白当黑”,“计白当黑”。从全局的章法出发,去安排一印中的每一个字,乃至某个字的某一笔,打通了黑白对比和互利的通衢,字里风生,行间雷动,故而,读他的印,气贯势发,搏击有声,视觉艺术里渗入了听觉的效果,给人以超常的、立体的震撼力与共鸣性。

钱氏所营造的这种强越的豪气,使其所作小印也有勒碑的气势,小中见大,即使放大百倍,也一无孱弱纤巧的削薄。他刻巨印,大刀阔斧,干净利落而举重若轻,态度从容,全无弱者手颤力竭的窘迫。印面宛如展开的海面,波伏浪涌,无止无尽,充满了内力与张力。他的这一独特成功,想必跟他少年时贫穷到以砖替石的长期刻印经历有关,更是受益于他精于刻碑的超乎一般印人的特强的肘力、腕力与指力。他的这类佳作,是古来无人可以匹敌的。

近世印人,善于造势而生发豪情者有二,一白石,一瘦铁。白石妙在横冲直撞,一无阻拦,眼底无物;瘦铁妙在底气过人,刀笔合一,无往不利。细察两家差别,白石猛利,悍有余而近于霸,豪情偏于外露;瘦铁强蛮,劲有余而化为雄,豪情好在内蓄,故钱氏之印较之齐氏 更为耐看、上乘。

钱氏的豪趣,虽发韧于昌硕,而又不为乃师所缚,这除却个人的学养和气质,尚有传统导源之别。缶公之豪,得力于古籀,辅之以瓦甓泥封;钱氏之豪,得力于汉篆,辅之以高碑大额。因此,吴昌硕的豪趣,内方而外圆,刀刃上是退尽了火气的;钱瘦铁的豪趣,是内圆而外方,刀刃上是淬满了激情的。豪情不禁,解衣磅礴,一泻无余,这也许正是钱氏的豪趣更具有现今时代的特征吧!

二、运刀善勒,峻厚生趣。这是钱氏“遒”字的典型体现。钱氏用刀之妙,是五百年明清流派印史上罕有的。特别是他对刀刃、刀背作用的敏颖理解和挥运,使他刀下的线条有笔的八面用锋,又有刀的刻勒的韵味。朱简氏总结的“使刀如笔”的理论,钱氏当是杰出的践行者。其实,刻印刀之为用,刀一如笔,也非极诣,也仅是比喻之论。要言之,刀既一如笔之挥运于楮,但又同时地显示出刀的刻勒属性。也就是说,使刀如使笔,更得刀的非凡气度。这完全是古来印坛上用刀技法的新创造、新发展。古人以“使刀如笔”为极旨,而钱氏非但使刀如笔,且能刀笔相辉,双美兼备,获得用刀上的新成就,这是值得大书一笔的。

以用刀论,近代陈巨来与钱氏是极具对比的两家。巨来用刀儒雅细腻,呈俊俏华贵气象,与瘦铁适成反比。以香茗论,巨来为东山碧螺春,瘦铁为安溪铁观音;以甜品论,巨来为奶油糖,瘦铁为巧克力;以气质论,巨来为江南文士,瘦铁为关西大汉。前者味在清、妍、甜,后者味在苍、醇、涩。

三、用拙于巧,朴茂生韵。这是钱氏“浑”字的典型体现。钱氏攻艺的时期,正是碑学风行而帖学有所冷落的阶段。“抽”成了印人竞相追求的目标。可是,缺乏清醒的印人,以为只有百分之百地从形式到内理都排斥,甚至铲除掉“巧”,才能获得“抽”。这是非常盲目的、偏颇的见识。艺术的辩证法告诫我们,事物的两极是相克又相生互为转化的。巧抽之为用,有侧重,有形质,而本能一存一亡,一生一灭。如果绝对到这地步,本质的失误,势必导致形式的失败。攻艺千辛万苦,而最终一无所获,当是始料之中的。所以以抽生巧,寓巧于拙,两端互用则艺术生;以巧生巧,以抽生抽,尽取一端则艺术亡。钱氏似乎深谙此道,试举一例,唐宋官印个头硕大而情调枯乏,病在文字缭绕屈曲,失拙失巧,一无艺心,故古来不为印人取法。钱氏则独具慧眼,大力改造,取硕大而去其枯乏,取缭绕而去其屈曲,取饱满而去其闷寒,取小学而去其九叠,千锤百炼,去芜存菁,巧拙并使,居然跳出了“磁场”忒强的缶庐风格。这种改变绝非易事,在岳庐的入室弟子与私淑弟子中,钱氏 是唯一的一员。从而开创出完白,㧑叔外的又一流派。惜乎钱厘的风格并系未产生出面的连锁影响。

钱瘦铁是一位才思过人而神志清晰的印人,他力图求“拙”,又善于拨弄“巧”的机钮。如在章法求拙,大局在握,但字的间距、行气都有巧妙的一反常规的调度;如在配篆上求抽,大大咧咧,但在字的偏旁、笔道上自有展蹙、离合、起伏、松紧的巧妙搭配;如在用刀上求拙,大刀挥运,但在用刀的操作上,富有轻重、粗细、顺逆、刚柔、断续的巧妙组合……总之,瘦铁擅于全局用抽,局部用巧;大处用拙,小处用巧;实地用抽,虚处用巧;从而形成了他以抽为本,抽巧互用,形式用抽,内理寓巧,乍看抓人壮人,细读可人醉人的独特风格。

当代印人得“拙”字真谛的,岭南尚有丁衍庸。然,丁之拙,妙在生,取法唯古玺之一类,稍觉单调。钱之拙,妙在涩,好古敏求,取法多方,堂奥更见宽敞,故成绩及影响也益斐然。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说,钱瘦铁是二十世纪一位重要且杰出的印人,他独行特立的印风有着重大的研究和借鉴价值。

诚然,钱瘦铁的印艺确有水平不稳定的缺点。究其缘由有三:其一,钱氏是一位矢志于求变求新的印人,他的不守旧、不恋旧、不定型的四向探索作为过程不免会产生出四不像的印作;其二,钱氏是一位豪情勃发的印人,天赋迸发的随意性往往多于技法的程式化操作,兴来之作自有优劣之别;其三,钱氏是典型的血性男子,攻艺的顽强执着与政治上的郁郁寡欢,这对矛盾的撞击使得心绪多起落,硬性创作势必在作品上产生大幅的落差。具体些说,他的印作豪阔中时羼粗陋之疵,遒雄中时羼作家习气,浑朴中时羼俚俗之病。故其失水准的印作可视为初学者的习作。而其佳作,轩宇苍莽,神采焕发,足以令丁、邓、钱、吴敛衽避席,堪称千古绝唱。我们承认钱氏有部分失水准的作品,但这并不能动摇和降低这位超级印人的艺术成就和历史地位。这里似乎可以套用一句民谚:鹰有时飞得比鸡低,但它毕竟是目空八极、雄傲百鸟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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