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小组 话题 用户 我的社区

『丝印』来源释疑

2021-09-18 23:15:39
0
50

为『丝印』(图一)命名的日本学者横井时冬在明治三十年(一八九七)八月发行的《考古学杂志》中发表了『丝印考』一文,其观点如下:『足利时期,天下纷乱如麻,农民荷戈从军,养蚕之道衰落,(生丝)不能满足内地之需,从明德应永年开始,织物原料所用的生丝渐渐依托遣明船进口。当时从中国进口的生丝,每斤皆铸印一个以为合同之证,所铸铜印,称作「丝印」。』很显然,丝印被认为源自明代中国。(本文为了方便仍沿用『丝印』之称谓)




关于丝印的用途除了上述横井时冬的『合同』说之外,还有『镇纸』说、『根附』说、『玩具』说等。天明四年(一七八四)十兵卫发现的《集古十种》印谱中将丝印注为『舶来书镇』(即『镇纸』说);会田富康在《铸金·雕金·锻金》一书中认为丝印原来是佩戴的『根附』(即『根附』说);日本篆刻前辈河井荃卢认为中国不可能制作不能释读的印章,实际在中国也没有丝印,有可能是安南售卖的一种玩具(即『玩具』说)。其中,『合同』说(丝印得名之说)最为广泛。

明史及日明贸易史料,包括有关丝印研究论著,未发现有类似横井时冬丝印作为『合同之证』确凿的文字记载。有记录的是,明德应用年开始,日本向中国进口大量的生丝,但明朝为了防止海盗和贸易垄断,有着严格的海禁政策和贸易勘合制度。从日本赴明的勘合贸易船在应永十一年(一四〇四)到天文十六年间(一五四七)的一百四十三年间,合计八十四艘约十七回进口生丝,每条船载有数万斤的生丝,假设每斤(500g)生丝上挂一个丝印,日本国内的丝印岂不是要泛滥?带着这些疑虑,试析如下。

丝印的一般形态特征

第一,形状小巧,高度3—6cm。印面部分多取薄型板状,重约50g;第二,以人物和动物钮为主,打磨精良;第三,钮上几乎都有可穿绳的孔。

丝印的印钮及印文

杉浦丘园一生在京都收集了千数百个丝印,他在《蒐集清谈》中提到:『真要从传世数千个丝印中选出一百个印钮、印文都不重复者,非常困难。』丝印中印钮完全相同的情况并不罕见,印文完全相同的例子也很多。此外,印同钮异,钮同印异(图二)的情况也不鲜见。丝印数量庞大,钮同印异的情况下印面形状也有圆有方。推测丝印制作时印钮和印台(印面)是分开铸造,然后再任意组合而成。据日本铸造界权威人士会田富康观察:『有些印钮的动物腿脚一部分与印台面结合不太紧密,稍有分离现象。』进一步证明了丝印是『批量生产、分开铸造、任意组合』的特点。仔细观察丝印印钮,它们的外观色泽及造型与中国青铜铸印有着明显区别,印文内容大多数不能释读却与朝鲜半岛和日本的民俗风情或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印钮的特征丝印印钮种类繁多,至少有二百多种。以动物钮和人物钮为主,印钮造型古拙。篆刻大家高芙蓉在收录的丝印印谱《古铜印汇》的序文中评价道:『瑰奇雅逸、古意可掬。』

丝印钮上几乎都有可穿绳的孔,大部分的孔都很大,开孔方式巧妙多样,大部分的动物钮利用腿部或身子和印台之间的大空隙作孔(图三、四);人物钮在人物腹部开孔;惠比寿及大黑天钮在腹下或腿间开孔(图十一)。无法穿孔时特地按上环圈作孔,如鯱钮(图十)。若是作为穿绳佩戴之物,这是十分便利的设计。




印钮的造型


(1)狮子:狮钮数量最多。狮子像和龙、凤凰一样被作为神兽自汉朝传入中国(图五),日本遣唐使后将『狮子座思想』带回了日本宫中。不过,这对狮子被带入日本后,不久就变成了日本独特的『狮子和狛犬』(图六、七)。摆放时,右侧是狮子,左侧是狛犬。狮子张着嘴没有兽角。狛犬闭着嘴,有兽角。丝印中有狮子和狛犬的造型(图三、四),显然是受此影响。从韩国高丽时代景福宫双狮子像(图九)来看,其基本保持中国狮子的对称形象,左右狮子嘴巴的张开角度也基本一致。部分丝印的狮钮造型(图八)与此石狮像类同,可以推测这部分丝印的造型与高丽时期的朝鲜半岛有关。

(2)护佑神:A、鯱。鯱是日本汉字,(日文读音:しゃち
shachi)是指传说中能祈雨的一种海兽,以及以该海兽为原型的屋顶装饰形象。一般被作为『保护神』装在大梁两端,以期在建筑物发生火灾时能降水灭火。

图十的印钮形态完全使用了这种日本独有的鯱型,可以推测,这些丝印的制作与日本尤其是日本民众的信仰有关。B、七福神。在日本古代神话中,『七福神』是主持人间福德的七位神。分别是布袋和尚、寿老人、惠比寿、辩才天、大黑天、福禄寿、毗沙门天。丝印钮中目前发现有大黑天、布袋和尚、惠比寿、寿老人这四种造型(图十一)。推测这和日本民众的信仰有关。C、麒麟。麒麟为瑞兽,古人认为,麒麟出没处,必有祥瑞。图十二丝印的麒麟钮造型与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藏高丽青瓷香炉盖上的麒麟造型如出一辙。

(3)猿:图十三的丝印猿钮与图十四的高丽时期青瓷印猿钮的形态一脉相承。由此看出,这些丝印印钮在造型上受本土民俗风情及宗教信仰的影响很大,比如直接把本土护佑神的形象植入印钮;或把本土民众喜欢的动物形象直接植入印钮,可以推测这些丝印与朝鲜半岛及日本的民间活动关系极大,或者说它们就产生于当地民间。

印文的特征

丝印几乎都为阳文。能释读的印文只占了十分之一左右,基本都是东亚汉字国家常用的一些姓氏类、护佑类、官商类汉字(图十五),其余则基本不能释读(图十六)。值得一提的是,部分印文是正字(印蜕是反字),可以大胆推测这些丝印的印章功能基本被忽略,或者说丝印的确不像是被作为钤盖印而制造的。

(1)文字:图十七因印面中心有『关白』二字,被称为『关白印』,外圈的印文为吉语『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日本古印中已有此类吉语)。图十八是『假名』印,直接用假名『なや』入印,四周配以符号和纹饰,圆中有方、饱满妥帖。这两方丝印无疑系日本本土设计铸造。

(2)类汉字:此类印文看起来像汉字,但仔细辨认又不是汉字。笔画随意增减,或在社会日常使用中产生讹误的现象甚多。丝印借鉴日本一些器物上的『类汉字』来设计制作的例子不少。图十九的室町中晚期『印判文』

瓷盘上的『方印』纹饰常常是丝印的模仿对象,可知此类印章与中国没有实质上的关系。

(3)蚯蚓文:图十四的两方猿钮青瓷印的印文都不易释读,俗称『蚯蚓文』。蚯蚓文像蚯蚓一样弯曲盘叠,因此得名。丝印中也有这样的『蚯蚓文』(图二十)。由『之宝』二字和『蚯蚓文』组成的银印和铜印,丝印中也有类似风格,并且也有这种『印同钮异』的现象。可以看出,丝印与朝鲜半岛的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4)图案:丝印中还有许多图案类印面,有的很具象,有的很抽象。列举有典故出处的两例如下:来自足利家军用钱『驹引惠钱』图案(图二十一)和来自日本建筑瓦脊『仙人乘鹤』造型。可以看出,丝印完全借鉴了这些元素。




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藏的『铜印』无论在印钮造型还是印面图案上,完全符合丝印的特征。几乎能够说,朝鲜半岛是丝印的『萌芽地』。

可见,从本土铜钱、瓷盘、瓦脊等物品上模仿、摄取元素或直接借鉴『家纹』『社纹』等来创作丰富多彩的印面是丝印的一大特色。丝印被人们争相把玩或作为护佑、辟邪等随身佩带,印面内容十分多样,选择余地大且具随机性和随意性。

丝印的铸造特征与条件

铸造特征丝印的材料以青铜为主,黄铜、赤铜较少。丝印印钮造型古朴敦厚,打磨精良,加之长时间用于佩戴,包浆可人。丝印的文字、图案铸造较浅。这一点不像正常的铸铜印,印文铸得较深,因为从实用性考虑当印面磨损到一定程度时印文还是清晰的。

丝印印文较浅的缘由分析如下:第一,不是用来钤盖的;第二,印台轻薄,不适合铸造很深的印文;第三,由器物铭文翻模制造。铸造条件
『据《大乘院寺社杂事记》参与日明贸易的有关人员的笔记记录,那时候在备前、备中买了铜,到中国卖了铜后买进生丝(回日本再卖掉),利润可以很多倍。记事时间为文明十二年(一四八〇)十二月二十一日,因为是年长者的回忆,所记之事应该发生在十五世纪前半至中叶。那时候,中国是反复下令禁止出口包含铜钱在内的铜的,想必在中国市场上铜是非常贵的。』丝印在中国没有存世这一点也基本符合明朝缺铜这一现象。

综上所述,日本室町时期出现的丝印确是铸铜印中的一朵奇葩,它们似印非印、非印似印,关于其制造地及用途,几百年来的确给研究者们造成了困惑。本文从以上几个方面分析,得出的结论是丝印并非中国的产物,它们的制造地也并非在中国,而是邻国日本。丝印经朝鲜半岛萌芽最终定格和发扬在日本。所以,丝印和生丝贸易未必有实质性关系,『合同之证』是一个美丽的误解。成就丝印的几大因素,一是自古以来,日本的富商巨贾、官宦谋士、文人墨客乃至普通民众们都非常敬慕和崇尚唐宋文化,凡由中国(部分经朝鲜半岛)传入的物品,如印钮、刀柄、杖头、冠带等皆被称为『唐物』而推崇备至。尤其是一些具有护佑、辟邪意义的小件物品更是被作为『佩坠』随身携带、反复把玩;二是到了室町时期,日本铜矿的不断发现及炼铜技术的提高和普及,人们开始模仿唐风制造铸铜印并作为『根附』用于佩带,而后逐渐融入本民族的风貌特色,如『鯱』『七福神』等护佑神形象,并开始批量生产;三是发展过程中不断被复制、创新,十六世纪下半叶至十七世纪上半叶被一些『爱用』人士如丰臣秀吉、大藏弥右卫门、近卫信尹、小堀远州、狩野探幽等作为钤盖印来使用,乃至渐渐具备了『信物』意义,除了钤盖认证,还用来授予或赠予特定对象表示嘉奖、信任等。日本当代『承认印』的大部分特性有丝印『遗风』。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