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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学史实考辩之例

2021-09-02 22:4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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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来,印学的史实考订多如牛毛,其中,又以秦汉印的分期、古玺的划分断代等早期印史方面的课题为多,此处不打算重复这些内容,而提出一个颇为有趣的冷门题目——宋人对汉关羽印章的考辨。

丹凤眼、美髯公,关羽的红脸大汉形象,千百年来广为人们所称道。他之被封为“汉寿亭侯”,也是尽人皆知的事实。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五关斩将,这一方曹阿瞒送的汉寿亭侯的侯印,便是如许情节得以发展的主要道具。但也有趣,各地关羽庙甚多,每座庙中总有个周仓手捧青龙偃月刀,而每一个关公像旁,也总有一方寿亭侯印,庙多印也多,真乎假乎?弄得人莫名其妙。宋代开始了崇仰关羽的活动,宋人也就第一次对这方印提出了质疑,这种质疑是建立在史实考订之上的。质疑的主人是赫赫有名的笔记家洪迈,他以博闻洽识的涵养和勾沉稽佚的本领,提出了自己的新见解:

荆门玉泉关将军庙中,有寿亭侯印一钮,其上大环,径四寸,下连四环,皆系于印上。相传云,绍兴中,洞庭渔者得之,入于潭府,以为关云长封汉寿亭侯,此其故物也,故以归之庙中。南雄守黄兑见临川兴圣院僧惠通印图形,为之记。而复州宝相院又以建炎二年,因伐木,于三门大树下土中深四尺余,得此印,其环并背俱有文云:汉建安二十年寿亭侯印,今留于左藏库。邵州守黄沃叔启庆元二年复买一钮于郡人张氏,。其文正同,只欠五系环耳。予以谓皆非真汉物;且“汉寿”乃亭名,既以封云长,不应去“汉”字;又其大比它汉印几倍之,闻嘉兴王仲言亦有其一,侯印一而已,安得有四?云长以四年受封,当即刻印,不应在二十年,尤非也。是特后人为之以奉庙祭,其数必多,今流落人间者尚如此也。予为黄叔启作辨跋一篇,见赘稿。——宋•洪迈《容斋四笔》卷八

综上所述,可以整理如下:一、洪迈亲见关羽侯印有三,耳闻有一,合而为四,他据此即釆取否定之意,“侯印一而已,安得有四”?这个质问,是建立在古官印一职一印的历史常识上的。二、复州宝相院掘土得关羽印,有文注明是“汉建安二十年寿亭侯印”,洪迈指出,关羽封侯在建安四年,迟至二十年再制印,不合情理。这个质问也是建立在古官职爵位一颁即予印的历史常识之上的。三、汉关羽受封是“汉寿亭侯”,“汉寿”是地名,亭侯是爵级,今四印皆去“汉”字,变成寿亭侯,是拆裂了“汉寿”的古地名,显然不符合当时的状况,这个质问是建立在了解汉代侯职命名取于地理的认识基础上的。有此三质,那么他为黄叔启作的“辨跋”一定有力,而他提出数印皆非真汉物的结论也令人信服。

洪迈后几百年的陈仲鱼,根据另一则新发现的关于关羽印资料,再次加以发挥,所用的也是同样方法:

明弘治间张汝器开濬漕河,得古印四枚,皆白玉盘螭,其文一曰寿亭侯印。按程篁墩云:汉寿,县名,在犍为,史称费祎遇害于汉寿。唐诗曰“汉寿亭边野草春”,是汉寿者封邑,亭侯者爵名也。沈公仲亦云:考《一统志》,今广元县古汉寿地,《三国演义》无识人作,其所载曹丞相送印事殊谬。——清•陈鳣《论印绝句》注

这是就“汉寿”这一地名进行了更深的考察,指出汉寿是一个县的名称。虽说后人俞樾又对陈仲鱼的考察提出新的看法,但也同意“汉寿”是一个地名而不可分拆的事实。双方的立场基本上是一致的。陈仲鱼还诙谐地吟出了两句诗:

却笑后人贪附会,

摩挲莫辨寿亭侯。

在这场讨论中,着重应该注意的是:洪迈、陈仲鱼等人所持以否定关羽侯印的理由,并不是印章艺术形式如印文、边框等方面的,而是印章的文字考录方面的。这种考辨往往是与历史学、舆地学联系在一起的,它带有明显的学术色彩。一个不懂篆刻的人,只凭他的史学知识就可以在研宄中左右逢源,特别是在宋代这样早期的印学,真正的艺术理论还处于初创阶段,而文字学、金石学方面却都已达到了相当的水平,印学向学术借鉴而不是立足于艺术本身,是当时主要的时代特征。清代金石碑版和小学是第二个高潮,因而陈仲鱼的这种考订,也应该与朴学大家们的考证功夫联系起来作同等观。

宋代此类例子是很多的,考订沿误在印学早期是屡见不鲜的现象,前引《困学纪闻》,也是在印章文字的表面含义上大做文章的一个好例。所谓祭尊、祭正、祭酒,这些名词出现在历代高文典册上和小小印章上,文字或许会有出入,努力寻找它们之间的关系及其含义上的确指,这不仅是考据家们大显身手的好场合,于印学研宄本身而言也确实是必不可少的一翼。

古印不署款,汉印古玺,孰是孰非,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有了这套功夫,则对于古印的所属,时代的分期,真伪的标志都有了明显的检验调查手段。近代人判定古玺的分期应是在战国前后:本师沙孟海先生认为“秦小玺”的称呼不妥,以及对西夏官印,对汉印的种种考释,都反映出这套考订功夫的切于实用,及对篆刻史研究的重要意义。我们举的“汉寿亭侯”印例,其实只是在众多的考订中的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偶然现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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